“足够买你的命,和你的忠诚吗?”
这句轻语落在幽暗裂隙的烂泥上,连风都没有惊动。
烛非花本能地想抽回手腕,体内经脉里残存的食腐妖气条件反射般地向上奔涌。但在触碰到那缕纯净本源的瞬间,暴烈的深渊力量就像是撞上了一面绝对平滑的冰壁,被悄无声息地冻死在气海边缘。
连一丝波澜都没翻起来。
李长生的左眼闪烁着红蓝交织的乱码,冷漠地注视着这朵妖花。
“楚江寒防反噬大阵的核心弱点。”他没有废话,手指在对方的命脉上微微下压。
与此同时,他胸口的布料下溢出一丝冰冷的战神煞气。这股气息没有形体,却带着上古战场残留下来的厚重血腥味,贴着泥沼表面向外蔓延。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烂泥里蠕动的深渊寄生虫,在煞气扫过的瞬间便僵直死亡。十丈内的空间被死死封锁,空气停止了流动。
前有纯净本源拿捏妖丹,后有战神煞气截断退路。
烛非花眼角的病态红晕还未完全褪去,身体却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颤。她仰起头,看着这个半身染血、虚弱得随时可能断气的老朽,长久以来对楚江寒的畏惧,第一次出现了动摇。
但常年游走在黑市底层的生存本能,让她不敢把筹码一次交空。
她咽下喉间的腥甜,眼角微垂,吐出一组复杂的阵法波动频段。
“在……神魂接驳的第三个节点。顺着这段频率探入,就能绕开阵法的预警……”为了增加可信度,她甚至主动散开了一小截经脉防线,示意李长生可以将神识探进去验证。
识海深处,红绫发出一声尖锐的冷哼。
“拿这种掺了沙子的泔水来做交易,这野花真把你当成要饭的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劈了她,本座一样能从她的妖丹里搜出残片。”
李长生没有理会她的暴躁。在他的乱码视野里,这组频率表面上毫无破绽,但在底层逻辑的走向中,却隐蔽地缠绕着几根猩红色的死线。那是楚江寒亲自埋下的监视网络。只要外来的神识顺着这条路走进去半寸,立刻就会触发神魂自爆的底层指令。
不仅探查者会死,烛非花自己也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团烂肉。
她是在赌。赌这个神秘人看不透高阶陷阱,赌他会心存侥幸。
“绕开预警?”李长生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他扣在烛非花手腕上的右手拇指,突然偏转了半寸,指尖对准了乱码视野中那团最核心的猩红乱码。
然后,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。
原本温和的纯净本源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根带刺的钢针,直接扎进了她灵台深处那道楚江寒亲自种下的监视烙印。
“啊——!”
烛非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像只触电的虾一样猛地弓起后背。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碎的衣衫。
“楚江寒用来锁你命的链子,你拿来当投名状。”李长生看着她在泥水里抽搐,左眼的乱码跳动得更加剧烈,“这种小聪明,我只容忍一次。”
痛楚只持续了一瞬。
李长生没有收回纯净本源,而是用指尖截断了监视烙印与外部高维的联系。他很清楚,对付这种习惯了背叛的深渊生物,光靠痛觉压制不够。必须给她一样楚江寒永远给不了的东西。
无毒的救赎。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,左肩的贯穿伤因为肌肉紧绷而再次崩裂,黑血渗进泥衣里。他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为数不多的一丝纯净本源,顺着指尖的缺口,生硬地切入那道残忍的烙印之中。
排异反应瞬间爆发。
楚江寒的监视烙印属于天外天阶的残缺法则,此刻遭到外力强行篡改,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,顺着李长生的气血通道反咬过来。
“你疯了!”识海中,红绫的声音骤然拔高。
李长生没有停。他看着乱码视野中代表反噬的暗红数据流冲进自己的手臂。那一瞬间,左半边身子的血管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铁水,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。皮下的经脉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,连带着那道刚被煞气冰封的伤口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。
但同时,纯净本源如同一把精细的手术刀,在剧烈的法则冲突中,硬生生切断了部分深渊暗伤的纠缠。长年累月淤积在烛非花气海中的毒素,被这股毫无杂质的光芒强制剥离。
那种深渊毒素被刮骨剔除、经脉重新焕发生机的舒缓感,如潮水般淹没了烛非花的感官。她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拔除她的暗伤,正承受着法则反噬的男人。
在这万年不见天日的深渊里,没人会为了一个探子去硬抗天外天的排异。
她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都说……”她双手反过来死死抓着李长生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,生怕那股阳光离去,“防反噬的真正阵眼频率在灵台下三寸,接驳代码是……”
一段晦涩的波动顺着她的指尖传了过来。这是无法造假的底层逻辑。
就在她吐出那组真实代码的同一秒。
李长生脑海深处的排异反噬,终于达到了窃天体的临界点。
感官剥夺,降临了。
一声尖锐的蜂鸣刺穿了脑海。紧接着,所有的声音像被人用刀凭空斩断。
泥水翻滚的声音、裂隙外围妖虫爬行的沙沙声、甚至是烛非花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声,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绝对的死寂。
李长生觉得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,两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缓缓流下,沿着脖颈滴落在肩膀的烂泥上。
黑红色的血迹,在苍白的皮肤上尤为刺眼。
红绫在识海中的怒吼,他已经听不见了。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的黑棺正在剧烈震颤。战神煞气如同沸腾的岩浆,在封印下疯狂撞击,随时准备冲破束缚,将周围一切可能的威胁撕成肉泥。
主人的失聪和伤势,让护主心切的红绫陷入了暴走的边缘。
李长生脸上的肌肉因为强忍痛楚而微微抽搐。他松开扣着烛非花手腕的右手,缓慢但坚定地抬起左手,生硬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。
隔着粗糙的布料,他用骨节泛白的手指,死死压住黑棺的位置。指甲深深抠进手心,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坚决,将那股足以掀翻方圆百丈废石堆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按回了识海。
他没有说话,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:换取致命的底牌,这点代价必须付。在这里爆发煞气,刚刚建好的内应网络就会被彻底砸烂。
胸口的震颤在他的强压下硬生生停住了,只剩下冰冷的触感。
李长生放下手,眼前的乱码视野还在运转,但因为失去听觉,整个世界的距离感变得严重扭曲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烛非花。
她显然看到了李长生双耳的渗血,也感受到了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恐怖煞气。她不仅没有趁机发难,反而把头深深地磕进了泥沼里,身体因为恐惧和对纯净本源的依赖而微微发抖。
“把周围的痕迹抹掉。”李长生只能依靠声带震动的触觉来判断发音,声音干涩,“布置好你的食腐妖气,伪装成寻常狩猎。然后,回去复命。”
烛非花猛地抬起头,没有任何迟疑地点了点。她迅速站起身,周身的高阶食腐妖气再次涌动,化作浓重的灰白色雾气,快速向四周弥漫开来。那些枯萎的绞杀藤蔓被重新布置成遭受低阶妖物啃食的假象,方才战斗的残痕被这层浓雾完美地掩盖。
李长生靠在湿冷的岩壁上。听觉的丧失让他的平衡感受到影响,他只能靠后背的粗糙触感来维持站立。
真实的阵眼代码已经记下。内应这颗棋子,算是硬生生敲进了楚江寒的咽喉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细微的法则波动,通过脚底的深渊苔藓,传导到了他的神经末梢。
那种震动杂乱、急促。因为浓烈的妖气散发,惊动了边缘蛰伏的食腐妖虫,虫群四散逃窜,引发了微小的法则涟漪。这本来是深渊里最寻常不过的动静。
但李长生闭上眼,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脚的触觉上。
在完全无声的世界里,一点点属于人类的贪婪恶念,顺着地脉的震荡传导过来,混杂在虫群的逃窜轨迹中。那是一股极其微弱,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特制信标波段。
失聪的猎人,被躲在远处的黄雀盯上了。
